6.11.07

摘《威尼斯日記》(阿城)

阿城的《威尼斯日記》極好看。其實不應該摘,順著一直看下來,真是好看。摘的只是資訊性的東西了。

莊子講“無為”,講得精彩,卻做了有為的事,寫了《莊子》。莊子講相對也講得精彩,於是放心講無為,天底下第一等聰明漢。

 講哲學,莊子用散文,老子用韻文,孔子是對話體,兩千年來,漢語裏再也沒有類似他們那樣既講形而上也講形而下的好文章了。現在是不管有道理沒道理,都敍述得令人昏昏欲睡。間或有三兩篇好的,就一讀再讀,好像多讀就會多出幾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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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nice是埃及神話中的火鳥,五百年浴火重生,與中國傳說中的鳳凰很近似,所以鳳凰被譯成Phoenix,但中國的鳳凰有性別,雄為鳳,雌為凰。

 Fenice不知是否也分雌雄,否則五百年真是寂寞,重生一次,仍是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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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律是感受的,不是思考的。猶太人說,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笑了。其實上帝一思考,人類也會笑,於是老子說“天地不仁”,“不仁”就是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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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鳥歌劇院正在紀念建立二百周年(1792-1992) ,演出普契尼的《荼蘭多特》(Turandot)。

 這是一個講蒙古公主與中亞王子的故事。元朝將其治下之人分為四等,第一等當然是蒙古人,第二等色目人,也就是中亞與中亞以西的人;第三等的是漢人,包括著契丹人、女真人和高麗人;第四等的,當然是最低等的人,是被蒙古人打敗的南宋人的後代,也就是現在說的南方人。

 普契尼在歌劇中用了中國江南的民歌《好一朵茉莉花》做荼蘭多特公主的音樂主題,大概他不知道這是元朝第四等人的歌。這歌如今中國還在流行,是讚美女人的柔順美麗。荼蘭多特公主卻好像蒙古草原上的罌粟花,豔麗而有一些毒。

 其實聽歌劇時完全沒有想到這些,而是心甘情願被音樂與戲劇控制,像個傻瓜,一個快活的傻瓜。我是歌劇迷,一聽歌劇,就喪失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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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七年,威尼斯建成歐洲的第一個歌劇院。這一年明朝的熹宗皇帝駕崩,思宗,也就是明朝最後一個皇帝即位,此時距中國歌劇——元雜劇的黃金時期已去四百年,明雜劇的傑作《牡丹亭》也已轟動了三十年。

 中國的戲棚裏可以喝茶,中國人喝茶是坐著的,所以樓上樓下的人都有座。同時期的歐洲劇院最底層的人是站著看戲的。中國戲曲的開場鑼鼓與義大利歌劇的序曲的早期作用相同,就是鎮壓觀眾的嘈雜聲浪,提醒戲開始了,因為那時中國歐洲都一樣,劇院裏可以賣吃食、招呼朋友和打架。前些年倫敦發掘十九世紀的薔薇劇場遺址,發現裏面堆滿了果殼。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大概是在果殼的破裂聲中說出“生存還是滅亡”(to be or not to be)這個名句的吧?

 我一直認為莎士比亞的戲是世俗劇,上好的世俗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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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人的飲茶是明、清以來的方法,我們很難想像再古的人煮茶時要放薑、蔥這些辛辣的東西,那簡直就是現在的湯。也許我們現在做湯也可以放一些茶來試試。

 我在雲南的時候,每到山上野茶樹發新葉,就斬一截青竹,尋到嫩芽,采進竹筒裏搗一搗,滿了拿下山來。等裏面乾了,劈開竹筒,就會得到一長節,姑以名之“茶棍”。茶棍去了野茶的火氣,沏出來,水色通透嫩黃,用嘴唇啜一啜,鮮苦翻甜,豈止醒腦,簡直醒身,很多問題都可以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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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中國人的愛燙捲髮,應該是近代對西方世俗審美的隔代趨時,因為《水滸》裏的赤髮鬼劉唐還是古典醜男,現在則是男女劉唐滿街走,意氣風發。

 義大利人的血源混雜使他們的嘴唇有造型。歐洲北方人的嘴,像用刀在鼻子下面橫砍的一條縫。我的經驗裏,亞洲人的嘴有形狀,這一點在佛像上得到典型的表現。

 當一個義大利人看著你的時候,雖然沒有說話,但嘴的造型已經在表達意義了。義大利人的手勢太強烈,因此掩蓋了嘴的妙處。

 因為頭骨的造型,義大利人的臉到老的時候,越來越清楚有力,中國人的臉越老越模糊,模糊得好的,會轉成一種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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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的李氏皇族,也不是漢人,而是西亞的血緣,毛髮是捲曲的,所謂“虯髯”。由西亞人做統治者,風氣當然是愛好歌舞,性格開放。《教坊記》記的是西元八世紀唐玄宗時的事,也就是中國人常常稱道的“開元”、“天寶”遺事。這個玄宗皇帝李隆基,讓中國狂歡了四十多年。

 玄宗寵愛的大詩人李白,亦出生在西亞的碎葉,即現在的原屬於蘇聯的吉爾吉斯斯坦共和國的托克瑪克。他的詩頗多酒神精神,我常覺得他的有些詩是彈“東不拉”伴奏的,相比之下,杜甫的詩明顯是漢風。李賀的詩亦是要以“胡風”揣度,其意象的奇詭才更迷人。

 當時勢力最大的軍事將領安祿山,是突厥人與波斯人混血,史思明則完全是波斯人。安祿山自己會說多種胡語,鎮守的河北,多為東突厥人。當時有人自不說漢語的河北回長安,預言安祿山必反。

 我有不少江蘇的朋友長邊鬢鬍子,蒙古人種是山羊鬍子。作家葉兆言、蘇童都是胡貌江蘇人,剃掉頭髮,活脫標致羅漢。自古南方多胡商,福建泉州人就多阿拉伯人裔傳。最古的中原人,大概是現在的苗人,所謂炎帝子孫。中華民族人種文化歷史,就是“客”來“客”去的“客家”史,靠“書同文”貫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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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講究烹調,最先是為敬天,也算是敬神吧,首要是味兒,好味道升到天上去,神才歡喜,才會降福保佑。人間敬的菜若是沒有味道飄上去,神哪裡會知道你的心意?敬過神的菜,人拿來吃,越吃嘴越刁,悉心研究,終於成就一門藝術。我們現在看到的商周的精美青銅器,大部分是用來敬天敬祖先和人間吃飯的。

 人間的菜裏,最難的是家常菜,每天都要吃的菜,做不好,豈不是天天都要難過?四川成都的小吃,想起來就要流口水,沿街一路吃過去,沒有夠的時候。以前蜀人家的婆婆每天早上要嘗各房兒媳婦的泡菜,嘗過之後便知道哪個媳婦勤快。四川泡菜難在要常打點,加鹽加酒雖然可以遮一下壞,卻失了淡香,而且,泡菜最講究一個脆。

 人比神難侍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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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見是,“知識份子”這個詞在中國的出現還不到一百年,是外來的,借用日文的“知識”(chishiki),中國傳統上是稱“讀書人”和“士”。“傳統”這個詞,也是得自日文,日文用來翻譯 Tradition。

 傳統中的讀書人每天讀書,目的是為了通過考試而做官,做了官之後,則整個家族的經濟、政治狀況都會有根本的改變。孔子第一個提出“有教無類”,使受教育者無分出身,這是世界教育史上的一個新概念,在中國實行了兩千多年,歐洲則是資產階級革命之後才“有教無類”,因為需要認字的勞動力。孔子還指出“學而優則仕”,也就是為什麼讀書,搞得當今內地讀書人對“下海”又恨又愛,一股子滋味在心頭。

 傳統中的讀書人要讀很多年的書,所謂“十年寒窗”。在這個過程當中,讀書人經歷的是一個自覺改造自己的過程,也就是讀聖賢書,將自己思想中非聖賢的部分清除,這樣才有可能在考試時答案合格,得以通過而能做官。因此中國的讀書人與皇家及其官僚機器的道德一元化是必然的,道德的一元化是政治一元化的基礎,讀書人與政治的一體性也就是必然的了。 我還記得我小學時代每年的操行評語中“缺點”一欄總是“不關心政治”。

 不過這些都是覆述黃仁宇先生的《萬曆十五年》的觀點,這觀點我很同意。

 用西方的“知識份子”來代替中國的“讀書人”,會誤解“中國知識份子”。中國如果有西方意義的知識份子,常常是由於個別人的性格的原因,就好像麥田裏總會有一些不是麥子的植物。我對知識份子不很重視,因為對“知識份子”的定義都可以用在其他的“分子”身上,例如“獨立見解”,任何一個心智健全的人都會有獨立見解。反之,許多惡習在自稱知識份子的人身上並不缺乏,例如狹隘、虛偽、自以為是、落井下石。

 所以我重視的是每個人對知識的運用,而非誰是知識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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