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3.08

中產階級、資本主義與詩

摘李陀〈一顆溫潤明亮的珍珠〉(北島《藍房子》序)
金斯堡面對不僅是一個他所厭惡的資本主義世界,而且面對的是一個秩序井然的中產階級社會。我對金斯堡沒有足夠的研究,我不知道當金斯堡對資本主義制度發起攻擊的時候,他是否意識到他面對主要敵人正是中產階級。這個階級隨著「富裕社會」的形成而日益成熟並且壯大,已經成為當代西方社會結構中的主要成分,成為資本主義的主要支柱。正如我們不能想像沒有奴隸的奴隸社會,我們今天已經不能想像沒有中產階級的資本主義社會。只是奴隸們終究和奴隸社會間有一種不可調和的緊張關係,他們不能無視那個社會的不公和不義,而中產階級不同,大體上說,他們和資本主義社會親密無間,他們在其中如魚得水,除了對那些億萬富翁可望而不可及的財富和權勢的艷羨之外,他們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不滿,更不必說憤怒。他們要憤怒幹什麼?

對當代的資本主義世界來說 (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化正在迅速地把全世界資本主義化),特別是對做為這個世界中的「大多數」和「大眾」的中產階級來說,詩已經不再是一種重要或必要的東西,詩已經成了一種多餘之物,可有,亦可無。自六零年代以來,資本主義為了安撫中產階級大眾,利用二十世紀提供的新科學技術手段,建構了從搖滾樂到電腦網絡的一整套新的文化,而這建構過程,也正是詩被從藝術金字塔的頂尖上拽下來,變成當代文化景觀中的行吟乞丐的粗暴過程。今天的中產階級已經不再是以往那種站在詩這一類「精英文化」面前就矮了三分,並且拿它們做附庸風雅遊戲的「受眾」,那是十九世紀的事兒,至於這種現象竟然還延續到二十世紀上半截,那是不得已,沒法子。至二十世紀末,一種新的中產階級文化已經成熟,他們有自己值得追隨模仿的英雄,有自己百聽不厭的故事,還有電腦這個能把各種遊戲都集於一本的百寶箱,他們要詩幹什麼?因此,詩的被遺棄,並不能只從詩自己的命運中得到解釋。不過,反過來說,詩和當代中產階級文化之間這種緊張關係,也正好使詩成為挑戰、對抗以至批判資本主義的潛在的最可貴的資源。金斯堡就曾經這樣做過,我們在他的詩中,看到了詩歌在當代生活中仍然可能,而且有必要存在的理由──只要世界上還有人對正在席捲全世界的資本主義秩序發出疑問。但是,做為尷尬地自己也處於中產階級之中的詩人們對此是否有足夠的自覺?我就不知道了。在懷念金斯堡的散文裡,北島說金斯堡坦白承認自己看不懂北島的詩,然後北島又用同樣程度的坦誠表示,他也看不懂金斯堡的詩,這真讓我吃了一驚。如果他們倆彼此都看不懂對方的詩,那他們的詩又是寫給誰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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